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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如何应对旱灾和蝗灾

发表时间:2018-05-20 15:30:05  来源:  作者:

 “红艳的阳光如同烈火染上幔纱,狂暴地覆盖住整个大地。赤土千里的景象已维持了几个月,土地干裂,农物不生,维系王国命脉的洹河早已见底,河床上剩下的,是枯索的鱼尸以及干黄的杂草。就在这炎日逼人的当下,有场奇异的活动,正如火如荼地在王国首都的郊野上热闹准备着……”

 
干旱,对上古文明的影响是极其严重的。由于降雨的不可预期,干旱及其所带来的饥馑一直是长期困扰人类社会的难解之题:自古至今,人类似乎从未由这个厄梦中挣脱。中国自古以农立国,早在商代,各式生产分工已具有相当规模,从甲骨文中大量关于农业活动、作物收获的记载,可以略窥商王朝对农业生产的重视程度。举例而言,卜辞中可以见到许多贞问“某地受年”的辞例:
 
东土受年。
 
南土受年。吉。
 
西土受年。吉。
 
北土受年。吉。
 
己巳王卜贞□岁商受□王占曰:吉。

 
《甲骨文合集》36975号,为求排版美观,将此版中分为左右
 
这里的“东西南北”土,也就是“四土”,指的是与“商”(安阳商都)相对的四方领地。从卜辞可以看到,商王贞卜“四土”与“商”的“受年”与否,也就是这些地方能不能获得好收成的意思。甲骨文中的“年”字其实是由“禾”所派生出来的,结构上由“禾”和“人”结合而成,禾是意符,人表声音,“受年”即指受禾,表示农作物是否能有好的年成之意。甲骨文中类似的例子极多,不仅对王畿直辖地区的收成进行占卜,也对四方诸氏族的收成作同样的贞问,这显示出商王显然极为关切农作物的收入多寡,毕竟粮食是否充足直接影响了整个王国的顺利运转,倘若锅里下不了米,军旅寸步难行,政治秩序的维持也将面临考验。
 
可想而知,蝗灾和旱灾这两大威胁必受到商人的高度重视。关于前者稍后再谈;面对干旱,由于目前在卜辞中尚未见到有关水利建设的相关记载,商人可行的应对方法似乎只有祈雨一途。在大多数情况下,“燎祭”是一种最为习见的求雨祀典,燎字象柴木燃烧之貌。作为一种祭祀方式,即是将大量的柴薪积聚于野外特定地点(往往邻近于名山大川),升火燔烧,藉由通天浓烟来取得神灵降雨的允可。而如同其他大多数文明一般,商人也会凭借某种特殊的舞蹈来祈求雨水。卜辞“舞”字即“无”(無)的初形,表现出施祭者手持牲尾、羽饰作为装饰,翩翩起舞之貌,后来才加了两只脚(舛)以别于有无的无。舞字也有从“雨”作为义符的,显现出此活动和祈雨的关系。至于担任这类祈雨任务的人,或有巫者,或有殷人贵族,似乎在身份上倒没有严格的区别。
 
然而在某种情况下(可能是一般祈雨方式都起不了太大作用时),为了顺利祈求上天降雨,商人会特意地四处搜寻一种特殊的残疾人,这类人在体躯上具有一望即知的“背曲胸突”特征,也就是骨骼发生病变所导致的外型畸异。商人将他们写作如下形状,在字形上彰显其人胸腹肿凸的征候,即今日“黄”字的最初形态。至于征求这些残疾者做什么用途呢?其实和前面提到的“燎”有关,不过这次烧的不是木头而是人,他们将“黄”人捉来燔燎以祭天,希望藉此以博取神灵的欢心,这个祭法在卜辞中写成黄、火的上下結構,也就是表现“黄”在火上焚烧之貌。
 
看来残酷的现象,背后必有其理路可循,为何当时社会的认知中,拿“黄”人来烧祭是能让上天改变想法的好主意?关于这一点,后世古书文献里保存了解答的线索。《左传》记载,在春秋时期,由于一段期间的长期不雨,鲁僖公打算“焚巫尫”以解大旱。后来魏晋时期的杜预便针对此事指出:这类的“尫”(wāng,即商代“黄”的古今字)由于残疾导致身体扭曲而面孔朝天,上天哀怜之,不欲雨水灌入其眼鼻,是以才导致了长期干旱;相似的故事与记述亦多见于其他古籍当中。根据此逻辑,则商人为保雨水而焚杀这类黄者,实在是情理上不得不然的事。
 
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甲骨文中纪录下的这类被焚祭(黃+火)的对象,几乎清一色都是女性,她们来自于各个不同的氏族,例如以下这两个例子:
 
贞:丙戌焚“女+才”,有从雨?
 
甲申贞:焚“女+酉”,雨?

 
这是以才、酉两族女子进行焚祭的辞例,由于排版限制,我们试着尽量用今字组合。其中表达“焚烧黄者”意涵的动词专字“黄+火”后面所带的受词,就是这些女子之名(或严格而言:带氏族名的女子专字)。许多学者已指出,这些送(捕捉)至商都的女子,事实上很可能即后世所谓的“尫”,就是各族中具有巫者身份的一类人。也就是说,商代在一般的祈雨仪式之外,也进行焚烧巫女以求降雨的祭典,从前面已经提到的黄字结构来看,这些巫女在外表上很可能均带有某些残疾;有趣的是,这一点与广流传于欧亚大陆北方草原地带的“萨满”(Shaman)文化颇有共通之处。我们知道,要成为一位萨满巫者必须经过“神选”与“人选”二途,其中的神选事实上即包括了形体上的残缺或畸形,例如骈指、赘牙,以及其他显眼的身体残疾,而恰恰是这些外型缺陷赋予其人成为巫者的正当性。由此看来,商代的这类巫者或许同北方草原的萨满传统存在着更多尚待挖掘的文化联系。
 
话说回来,如果运气实在不佳,用尽了各种方式讨好老天爷却都得不到充足的雨水,甚至点滴未落。为求绝地逢生,商人还有一招压箱宝;卜辞记载了如此史实:
 
惠庚焚,有雨?
 
其乍(作)龙于凡田,有雨?

 
首先商王贞问在“庚”日焚烧(黃+火),是否会降雨?其次所卜问的“作龙于凡田”,表示在“凡”此地田野里制作一尾以土堆成的长龙,藉以和上天交流,祈求雨水。这条卜辞的民俗、人类学价值非常重要,是复旦裘锡圭教授慧眼挖掘出来的。在中国传统思想中,“龙”具有行云施雨的神通与资格,《周易‧系辞》已有“云从龙,风从虎”的观念,而从甲骨文中来判断,这类的观念无疑早在殷商时期便广泛存在人民的原始思维当中了。
 
甲骨文的龙字
 
商人在焚燎女巫之余,另外堆筑出土龙以企求时雨,后代的传世文献中往往也载有干旱时筑土龙或是结草龙可得甘霖的故事,历代学者多已指出这是一种长期流传的习见现象,在诸多文明中都有体现,甚至保留到了今日。其实进一步观察,便可体悟到作土龙一事其实带有很深的民俗学所谓“模拟巫术”(Imitable magic)之意味,为了求雨,人们遂造出能呼风唤雨的土龙,藉以投射人们殷切的心理期盼;就某方面而言,也隐约透露出中国农民千百年来所共同面对的无奈。
 
日本琦玉县鹤岛市的“脚折(Suneori)祈雨祭”,竹草制成的龙形足足有36公尺长
 
当然,自古以来除了旱灾侵袭之外,对农人而言,蝗害,也总像噩梦一般挥之不去,可以说这两者连手谱出了中原大地上最可畏的天灾协奏曲。卜辞中同样载有丰富的蝗灾事例,如下面这两条卜辞所示:
 
乙酉卜宾贞…龝(秋)大爯…
 
□戌贞:其告龝(秋)爯于高祖夒…

 
从外形看,“龝”字的构型颇有意思,即蝗虫的侧视象形,有时会附加上表义偏旁“火”,有学者认为是强调蝗虫如野火燎原般的破坏力。秋大爯(称),指蝗虫大举爆发兴起,即将或已经形成灾祸。“告龝爯于高祖夒”,则是表示向殷人先祖“高祖夒”祭告蝗灾兴起的意思。众所周知的是,这些“龝”字在甲骨文中同样也可作为季节的“秋”用,其中是否蕴含了古人对这种害虫总大发于秋季的心理,或只是单纯的假借(借同音之字符表达意涵全然无关的词),目前已不得其详。
 
龝(秋)字的结构长期以来相当固定,直到千年后秦朝小篆仍然没有太大变化,只不过“蝗虫”形体已经讹变成“龟”字了。
 
如上所见,为了解决蝗灾,商人在得知四方所传来的消息后,会火速将此情形向祖先或自然神禀告,例如先公“上甲”或河神等等,可能是希望藉由神灵的干预来攘除虫害。无奈的是,这或许已是当时的人们所能采取的少数手段之一了,面对铺天盖地而来,非吃尽一切不罢休的蝗虫,在科学昌明的今日尚且令人左支右绌,我们还能奢望老祖宗能做些比求神问卜更积极的措施吗?
 
最近几个世纪以来,由于科技的飞跃性进展,尤其与农业水利相关的技术陆续获得提高之后,人类得以逐渐减少天灾所带来的折磨,在很大程度上已不再需要凡事看天吃饭。但这是否便意味着终于摆脱了困扰我们祖先数千年的天灾之苦?恐怕也不尽然,至少时至今日,世界各地所发生的自然灾害仍旧层出不穷,这里仅以大陆华北地区为例,单单在十九世纪中叶至廿世纪中叶这百年内便发生了特大旱灾九次,其中有六次是横跨三个年度,均造成了大规模社会动荡;这还不包括平均每两年发生一次的地区性小型蝗旱灾。由此可知,问题显然要比我们所能设想的更复杂许多。路漫漫其修远兮,真想解决这亘古难题,看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责任编辑:饶佳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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